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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明筝是被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饭香勾着,从深沉的睡眠里一点点拖出来的。那味道太具体,是排骨在文火慢炖后析出的醇厚肉香,混合着小麦面条在滚水里翻腾后特有的、扎实的谷物气息,还有一点点麻油的焦香和青葱的鲜活……
是排骨汤面!
这些年,蒋明筝早就习惯了和于斐在街边早餐店匆匆解决,或是叼个包子空腹冲进早高峰的车流,晨起厨房的烟火气几乎成了上辈子的记忆。
此刻,这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,霸道地搅动着空乏的胃袋,也搅浑了她的意识。躺在床上的人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,盯着熟悉的天花板,有几秒钟让她彻底分不清这令人鼻酸的温暖气息,梦会这么具体吗。
哦,对了。一个迟来的认知慢吞吞浮上脑海——她请假了。今天不用去公司。这个确定的、带着些许放纵意味的事实,让她立刻放弃了挣扎,准备放任自己再沉回被窝。
可那香味太执着,太真实。她又皱着鼻子仔细吸了几口,温润的暖意仿佛能顺着呼吸道熨帖到四肢百骸。不是梦。
撑着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般的酸软身子坐起来,丝被滑落。蒋明筝低头,看见了身上那件过分宽大的男士旧T恤。柔软的纯棉布料,洗得微微发白,领口松垮,带着一种干净而陌生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清爽皂角气息,将她从脖子到腿根罩得严严实实。
她愣了一瞬。
紧接着,像被按下了某个不该碰的开关,昨晚的记忆碎片不讲道理地、一股脑涌了进来。不是连贯的剧情,而是尖锐的感官闪回:浴室冰冷水流的刺激,炙热躯体的压迫,唇舌交缠的滚烫,自己不受控制的呜咽,还有……那些带着哭腔的、颠叁倒四的胡话,骄横的,任性的,脆弱的……最后统统化成了崩溃的泪水,全部、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了聂行远面前!!!
刺激不成反被扑倒,哼哼唧唧,娇声抱怨,又哭又闹……对象还是聂行远!!!
“靠!”
蒋明筝低低咒骂一声,一只手猛地捂住瞬间滚烫的脸颊,另一只手握成拳,泄愤似的狠狠锤了一下身下的床垫。高级床垫发出沉闷的“砰”一声,反弹力微微震麻了她的手腕。
“好丢脸!怎么这么丢脸!”她把脸埋进掌心,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,“我被鬼附身了吗?!那绝对不是我!”
越想越气,越气越觉得无地自容,她抓起旁边的枕头蒙住头,又在被子底下对着床垫胡乱锤了四五下,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晚那个丢盔弃甲、情绪失控的自己砸回地缝里去。
“怎么了,筝筝?”
卧室门被轻轻推开,聂行远半个身子探了进来,脸上带着未加掩饰的紧张。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“咚咚”闷响。
蒋明筝浑身一僵,几乎是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反应。她“唰”地一下扯高被子,将自己连头带脖子严严实实盖住,只留下一双眼睛和凌乱的黑发在外面。再放下手时,脸上所有懊恼羞愤的神情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平日里那副惯常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平静,甚至刻意抿平了嘴角。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有点闷,但语气很淡,听不出情绪,“我要换衣服。”
聂行远的视线在她故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飞快地扫过她身上那件属于自己的T恤,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,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缓:“哦、哦,衣服在那边。”
他又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自然的家常感,试图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尴尬:“家务都收拾好了。面是刚煮的,排骨炖了很久,你要不来……对付一口?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蒋明筝应得很快,几乎没经过思考。她觉得自己在“装蒜”和“粉饰太平”这两项技能上,简直天赋异禀。俞棐以前总嗤笑她“假正经”,现在想想,还真是贴切得让人火大啊……
“你还有事吗?”
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,甚至带了点不经意的、打发人的意味。聂行远眼神暗了暗,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,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尽快,面……坨了不好吃。”
说完,便默默退了出去,还轻轻带上了门。
听着门外脚步声确实远去,蒋明筝紧绷的脊背才倏然松垮下来。她维持着用被子裹住自己的姿势,慢慢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,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。
“什么都没发生,没事的没事的……”
她瓮声瓮气地对自己重复,声音闷在棉絮与自我构建的壁垒里,透着一股强撑的、自欺欺人的虚弱,仿佛念诵某种驱邪的咒语。
“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。昨晚……昨晚什么都不算。对,不算数,不作数。”
“冷静,蒋明筝,冷静。”她命令自己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试图用细微的疼痛唤回理智,“区区一个聂行远,都过去八年了!什么事过不去?我早忘了,不在乎了!都过去了,过去了、去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紧闭双眼,试图将胸腔里那片横冲直撞、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慌乱、羞耻和某种更陌生的悸动强行镇压下去。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,缓缓吐出,带着颤。
“去个屁!”
蒋明筝猛地睁开眼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。所有的自我安抚、理智建设在这一刻灰飞烟灭,只剩下被看穿、被触动、更被自己如此剧烈反应所激怒的滔天懊恼。
她一把抓过床头的衣物,动作又快又急,带着一股跟谁赌气似的狠劲往身上套,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,与其说在骂聂行远,不如说是在痛斥那个不争气的自己:
“我就非要和他较这个劲!我是不是有病啊!啊?蒋明筝你真有病!”她扯着衬衫的袖子,动作乱得不像话,“昨晚那样……那样算什么?哭成那副鬼样子,丢人现眼!八年!整整八年!什么样的坎迈不过去?怎么就偏偏在他面前……”
她系扣子的动作粗暴,差点拽掉一颗。
“不是我甩了他吗!”这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,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更大的愤怒,仿佛在质问某个不存在的裁判,“该理直气壮、该无动于衷的人是我!现在这算什么?一晚上就又被打回原形?蒋明筝你有点出息行不行!”
穿好裤子,她站在床边,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。镜子里映出她泛红未褪的眼眶和略显凌乱的头发,一切都提醒着她昨晚的溃不成军。那种对自己情绪失控的羞愤,对聂行远依旧能轻易影响自己的恐惧,以及对这剪不断理还乱局面本能般的烦躁,拧成一股灼热的火,烧得她坐立难安。
什么冷静,什么过去,什么算了。全都是屁!
在自己家里活得像做贼,这体验对蒋明筝来说着实新鲜。她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,悄无声息地将自己贴在主卧门缝边,屏息凝神,活像个蹩脚的特工,竖着耳朵捕捉客厅里的一切动静。
直到阳台方向传来清晰的、晾衣杆被推拉的金属摩擦声,以及某人似乎心情不错甚至还哼了两句不成调的老歌时,她才如蒙大赦,猛地拉开一条门缝,猫着腰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“嗖”地一下窜进了几步之遥的卫生间。
反手锁门,动作一气呵成。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蒋明筝才敢大口喘气,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蓬乱、眼带心虚的自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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