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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启蒙（第3页）

不知过了多久，就在王书一觉得自己的小胳膊快要抬不起来的时候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苏郎中温和的声音：“大山兄弟，歇歇吧，天不早了，我们得趁天黑前下山。”

王书一回过头，看到苏郎中已经背上了药篓，婉晴也戴好了她那个带着兔毛风帽的小斗篷，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。

日头已经西斜，山风变得更加刺骨，天色也开始暗了下来。院子外头，传来了马车轱辘压在碎石路上发出的单调而冰冷的“咕噜”声。苏郎中雇的那辆简陋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离别的时候终究还是到了。

婉晴跑到王书一面前，把自己那个绣花的小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，里面装着那本她视若珍宝的手绘《百草图谱》和几本边角都已被翻得毛糙的启蒙字帖——《三字经》、《百家姓》、《千字文》。

“书一哥哥，这些……这些都给你！”小姑娘的眼圈瞬间就红了，像小兔子一样，却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样子，小嘴抿得紧紧的，“你要好好认字！要把这图谱上的草药都认全！都记住！下次……下次我来，可是要考你的！”她顿了顿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，声音带着点儿哽咽，“要是……要是你学得比镇上学堂里的孩子还好，我就……我就把我那支爹爹从州府带回来的、带香味的毛笔送你！”

那是她最最宝贝的东西，王书一见过，一支笔杆是淡黄色、有着好看花纹，闻起来有淡淡香味的毛笔。

王书一紧紧抱着那摞带着婉晴姐姐体温和淡淡药草香的“宝贝”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财富，仿佛这怀抱里的东西能抵御整个冬天的严寒。他用力地点头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：“嗯！婉晴姐，我一定学会！我都学会！你……你下次早点来！”

马车终于吱吱呀呀地启动了，沿着那条陡峭、崎岖、覆满碎石的山路，缓缓向下，车轱辘的声音渐渐远去，最终完全消失在暮色渐浓、山岚升腾的山谷里。

王书一抱着书和布袋，一直站在冰冷刺骨的山崖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小小的石雕。山下，王家村里，零星亮起了几盏如豆的灯火，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，仿佛随时会被寒风掐灭。其中一盏，是猎户刘叔家的。就在前几天，刘叔进山追一头獐子，不慎跌下了山崖，被抬回来时浑身是血，只剩一口气，是苏郎中闻讯赶来，在山里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，才把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。刘婶那几天撕心裂肺的哭嚎，以及人救活后那充满感激的、几乎要磕破头的举动，都深深烙印在王书一的脑海里。

他又想起去年夏天那场可怕的、持续了快两个月的大旱，地里的裂缝能塞进他的小拳头，原本绿油油的禾苗成片成片地枯死、发黄，最后被点着了一样。父亲看着万里无云的、毒辣的天空，那一声沉重得几乎听不见、却仿佛把全身力气都耗光了的叹息，比任何责骂都让王书一难受。他偷偷把自己每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半碗混浊的饮水，一滴不漏地、小心翼翼地浇给了地头那棵眼看就要渴死的、最壮的禾苗。

“你快喝，快长高……结好多好多谷子……让大家……让大家都不要饿肚子……”他当时跪在滚烫得灼人的土地上，小脑袋抵着干裂的泥土，对着那棵苗小声地、一遍遍地哀求。

一个模糊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、无比坚定的念头，如同破土的种子，深深刻入了他幼小却早熟的心灵：要是有一天，大家的田都不再怕旱怕涝，山里人生了病，不用求神拜佛，不用砸锅卖铁，也能像刘叔一样，轻易得到救治，那该多好。那该多好！

【特性领悟：恻隐之心（初级） - 技能提升速度微幅增加，尤其在与助人、利他的实践相关的活动中】

【初心锚定：民本之志 - 已载入核心驱动库】

夜色彻底笼罩了苍茫的山野，墨蓝色的天幕上，繁星渐次冷冽地亮起，清辉洒落，却丝毫无法温暖这冰冷的山脊。寒风呼啸着穿过树林，发出呜呜的悲鸣。王书一抱着怀里的书，打了个寒颤，终于转过身，迈着被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，一步一步，坚定地走向自家窗棂透出的那一点昏黄、温暖、却似乎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灯火。

山里的夜，静得可怕，又能清晰地听到各种声音：远处山林里不知名野兽的嗥叫，近处寒风刮过茅草的嘶嘶声，以及……自家屋里传来的，母亲那无法完全压抑的、闷在胸腔里的让人心揪的咳嗽声，还有院子里，父亲就着惨淡的星光，坐在小木墩上，一下一下，单调而执着地打磨锄刃发出的“噌……噌……”声。

这所有的声音，与怀中书卷的触感，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王书一童年最深刻、最沉重、也最初始的记忆画卷。

他的路，他的道，都将从这座沉默、贫瘠却又孕育着顽强生命力的大山开始。